明天是最後一次書畫班，總覺有點離愁別緒，不知不覺已經學了三年，雖然是興趣班，同學們都非常認真，更難得老師循循善誘。佩服老師博學之餘，又能與學生們打成一片，真的是亦師亦友。
老師外表儒雅，但也有藝術家活潑灑脱的一面。國畫班普遍水準已很高，書法班水平一般較低。難得老師悉心教導，真箇是有教無類。
我有時上堂的目的是去嚐一頓豐富的午餐，由老師及另一位女學員提供。有各式各款的小菜，而且大家難得共聚一堂，有說有笑。
老師的教學方法很有系統及層次。譬如她先教懷素的草書，要我們放膽連貫上下，跟着教祝允明的後赤壁賦，強調粗筆落紙有力，注重提腕，及行裡間不規則的變化。
今早起牀想趁最後一課展現自己三年所學，望能讓老師有點兒驚喜。我用祝允明筆法將「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。」寫在一個圓形上。因陶淵明深受道家影響，我總覺《桃花源記》裡面的時間，是一種循環往復的圓。又用祝允明筆法寫了下列：
「點滴點滴地提拔，
無拘無束大灑脱。」
無論如何，今次是可貴的最後一課。
我最欣賞老師常掛嘴邊的一句話：
「過程才是最珍貴的，並不是目的。」
也許，我終於領會老師所說的「過程」 。
可能是辭了工的關係,現在可以多睡兩小時。今早和朋友第一次到社區中心理髮,主要是價錢便宜一半。我在辦公室拿了第六號碼,走進小室中,等候理髮師傅的到來臨。房中放了兩張叠高的膠椅子,原來就是剪髮的地方。窗外望出去,想起初來英時,住在附近,還到近市場那面的院校學了幾星期英文。
剪髮後到Covent Garden 吃日本料理。因午餐時段人較多,所以要和另外兩位男士同坐一檯。身旁的年青外籍人士先打開話題問我們是否住在倫敦。對面年青亞裔男士說在LSE (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)就讀,我說我住北倫敦。
今天心情比較悠閒,沿着Waterloo Bridge行到South Bank。在河邊坐了一會然後過橋 Charing Cross火車站。在站內首次停下來聽街頭女歌手表演。歌聲感人,聽了兩首後,鼓起勇氣放下兩鎊,和她交換了一個笑容。
時間尚早,還不到三點,我決定到St James Park走走,途經一間細戲院,想起和媽媽及妹味在此觀看過《大紅燈籠高高掛》。第一次看見一群小鴨跟着母親邁向湖邊。白鴿明顯少了,卻仍有被從天而降的白鴿糞擊中的機會。湖色在夏日隔外幽美,雙雙飛雁在湖面飛過,令我想起陶淵明的:
「山氣日夕佳,飛鳥相與還
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」
什麽是異鄉?異鄉即不是故鄉,那什麼是故鄉?我的故鄉是小學寫手册時填的籍貫嗎?那只是爸爸出生的地方,他可能因為經歷戰亂和巨變,很少談起鄉間的事。我七歲那年,一家人第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回鄉,我穿了十多件衫和十多條褲,被推上迫得密不透風的火車,見到很老、和我差不多高的爺爺嫲嫲,夜裡全部人睡在有雞和豬隨便出入的平房,幾天後,我只穿一件衫和一條褲回到香港。
這次回鄉後,我確定鄉應該是鄉村,香港到處是高樓大廈,一定不是故鄉,而且因為故鄉的定義從來不是考試範圍,故鄉不故鄉,也一樣生活,那就不要再想了。
直至九七年的五月,我聽完黃耀明的《人山人海演唱會》,身上穿着印有紅色女皇頭的演唱會紀念T恤,跳上從尖沙咀碼頭開出的六號巴士,坐在上層最前方,璀璨的霓虹燈不斷撲來,又不斷拋到背後,我第一次覺得香港很美,第一次感覺到香港就是我的故鄉。電子音樂和明哥的歌聲彷彿仍在空氣中盪漾,下世紀真的可以再嬉戲嗎?是隱隱然有一種一切也即將逝去的失落突襲,眼淚靜靜流着。
然後,消失的當然不止是在紙幣和郵票上的女皇頭。就像談一場沒結果的戀愛,當你知道自己深愛他的時候,他已開始一點一滴溜走消亡,又和失戀一樣,漸漸整個人掏空了卻不死。人來人往,聽到的是陌生的語言,看到的是陌生的文字,遇到的是陌生的人,吃到的是陌生的食物,是在異鄉嗎?每一天異化的感覺一口一口吞噬自己。
然後,到了自己以為比較熟悉的國度,早知道女皇已不在,卻原來印在紙幣上也可能將是刺猬和水獺,聽到的是不太陌生的語言,看到的是不太陌生的文字,遇到的是不太陌生的人,吃到的是不太陌生的食物,那就不是異鄉嗎?不陌生,也不熟悉,只知道沒了那曾經一口一口吞噬自己的異化感覺,看着高高的藍天,白雲飄浮着,松鼠和野鳥自由自活着, 那曾經一口一口地在吞噬自己的,其實是無以名狀和說不出口的。
(文章曾於綠豆刊載)
